当无人机穿梭于城市街巷完成快递投递，当空中观光缆车俯瞰山河盛景，当植保无人机在田间地头精准作业，“低空经济”这一新兴业态已悄然融入日常生活的肌理，成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增长极。近年来，我国低空经济呈现快速起势的良好态势，应用场景从最初的文旅观光、物流运输不断拓展，逐步渗透到应急救援、城市管理、农林植保、电力巡检等多个领域，展现出巨大的市场潜力与发展活力。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我国无人机实名登记数量已突破1000万架，低空飞行相关企业数量超3万家，低空经济产业规模预计年内将突破1万亿元。然而，在这片蓝海加速扩张的背后，新型航空器独特的运行特征与传统空域管理体系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空域划分不清晰、适航标准不健全、安全保障不完善、法律依据不充分等一系列难题，正成为制约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拦路虎”。

低空经济的核心载体是各类新型航空器，与传统民航客机、军用飞机相比，这些航空器具有飞行高度低、飞行速度慢、机型种类多、运行范围广等显著特征。从飞行高度来看，低空经济的主要活动范围集中在1000米以下的低空空域，其中大部分作业集中在300米以下的“超低空”区域，这一区域恰好是城市建筑、电力线路、通信基站等障碍物密集分布的区域，飞行环境极为复杂。从飞行速度来看，除了少数轻型运动飞机外，无人机、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等主流航空器的飞行速度普遍在每小时100公里以下，远低于民航客机，这种低速飞行特征导致其在空中的机动性相对较差，规避突发障碍物的能力较弱。从机型种类来看，当前低空航空器涵盖了消费级无人机、工业级无人机、轻型直升机、eVTOL等数十种机型，不同机型的尺寸、重量、动力方式、飞行性能差异巨大，给空域管理带来了极大的复杂性。此外，低空飞行活动还具有“分散化、碎片化、随机性”的特点，既有企业组织的规模化作业，也有个人开展的娱乐性飞行，飞行时间、飞行路线往往不固定，传统的空域管理模式难以实现全面覆盖与有效监管。

传统空域管理体系建立于民航运输与军事飞行主导的时代，其核心逻辑是“集中管理、严格审批”，难以全面适配低空经济的运行特征。我国现行的空域管理将空域划分为管制空域、监视空域和报告空域三类，其中低空空域的大部分区域仍属于管制空域，任何飞行活动都需要提前向空管部门申请，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获得飞行许可后才能实施。这一审批流程往往需要耗费数天甚至数周的时间，而低空经济中的许多飞行活动，如应急救援、城市巡检、快递配送等，都具有极强的时效性，传统审批流程根本无法满足其需求。以城市无人机快递配送为例，配送任务往往需要根据订单需求实时调整飞行路线，若每次飞行都需要提前审批，将导致配送效率大幅降低，失去其商业价值。同时，传统空域管理的技术手段也难以适配低空飞行的监管需求。传统空管主要依靠雷达、卫星等设备对航空器进行监控，但这些设备对低空、低速、小型航空器的探测精度较低，容易出现监控盲区。数据显示，我国目前300米以下低空空域的雷达覆盖率不足30%，大量低空飞行活动处于“看不见、管不着”的状态，给空域安全带来了极大隐患。

空域划分不清晰是当前低空经济发展面临的首要难题。低空空域是一个立体、复杂的空间，涉及航空、公安、交通、城管、农林等多个部门的管理职责，由于缺乏统一的空域划分标准，各部门之间的管理边界不清晰，容易出现“多头管理”或“管理真空”的现象。在部分城市，不同部门根据自身需求对低空空域进行了各自的划分，导致空域划分重叠、冲突，企业开展飞行活动时往往无所适从。例如，某城市的园林部门将部分区域划定为植保无人机作业空域，而公安部门又将该区域划定为禁飞区，企业在开展植保作业时面临合规性风险。同时，空域划分缺乏动态调整机制，无法根据低空经济的发展需求及时优化空域资源配置。随着低空飞行活动的日益增多，部分区域的空域资源已处于饱和状态，而一些偏远地区的空域资源却长期闲置，空域资源利用效率低下。此外，空域划分还缺乏对不同类型飞行活动的差异化考量，没有根据飞行目的、机型性能、安全风险等因素划分专门的作业空域、娱乐空域、应急空域等，导致不同类型的飞行活动在同一空域内交织运行，极大地增加了飞行冲突的风险。

新型航空器的适航与驾驶安全保障问题，是关乎低空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议题。适航认证是航空器合法飞行的前提，然而我国目前尚未建立完善的低空航空器适航标准体系。传统的适航标准主要针对民航客机等大型航空器制定，要求过高、流程过繁，无法适用于小型、低速的低空航空器。以消费级无人机为例，目前仅实施简单的实名登记管理，缺乏统一的安全性能检测标准，市场上部分劣质无人机存在飞行不稳定、信号易受干扰等问题，极易引发飞行事故。对于eVTOL等新型航空器，由于其技术原理独特，既不同于传统飞机，也不同于直升机，现有的适航标准更是无法覆盖，导致相关产品迟迟无法实现商业化运营。在驾驶安全保障方面，低空航空器的驾驶人员资质管理同样存在漏洞。消费级无人机的驾驶门槛极低，大部分操作人员没有接受过专业的飞行培训，缺乏基本的飞行技能和安全意识，容易因操作失误导致飞行事故。工业级无人机、eVTOL等航空器的驾驶人员虽然需要具备一定的资质，但目前的培训体系尚不完善，培训内容与实际操作需求脱节，无法有效提升驾驶人员的应急处置能力。

近年来，多起低空飞行安全事故的发生，充分暴露了我国空域划设及周边防护体系的不足。2023年，某地发生一起无人机“黑飞”事件，一架消费级无人机违规飞入民航机场净空区，导致机场航班起降暂停近2小时，造成大量航班延误，影响了 thousands of名旅客的出行。无独有偶，同年某景区内，一架无人机在飞行过程中突然失控坠落，砸中下方游客，造成1人受伤。这些事故的发生，一方面是由于部分飞行人员无视法律法规，擅自开展“黑飞”活动；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我国空域划设的精细化程度不足，禁飞区、限飞区的标识不清晰，普通民众和企业对空域规则的知晓率不高。同时，空域周边防护体系不完善，缺乏有效的预警、监测和拦截手段，无法及时发现和处置违规飞行活动。在机场、景区等重点区域，虽然设置了禁飞标识，但缺乏相应的技术防控设备，对违规闯入的无人机难以实现有效拦截。此外，应急处置机制不健全，一旦发生飞行事故，各部门之间的协同配合不够顺畅，应急响应效率低下，往往无法及时控制事态发展，导致损失扩大。

无人机反制手段的合法有效实施，是维护低空飞行安全的重要保障，但目前我国在这一领域面临着严重的法律依据不足的挑战。无人机反制手段包括信号干扰、电磁压制、物理拦截等多种方式，这些手段都具有一定的“攻击性”，可能会对周边的通信设备、民用航空器等造成影响，甚至可能侵犯公民的合法权益。然而，我国目前尚未出台专门的法律法规，对无人机反制手段的使用主体、使用条件、使用范围、责任划分等作出明确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无线电管理条例》，未经许可擅自使用无线电干扰设备属于违法行为，这导致公安、空管等部门在面对违规无人机时，往往因担心违法而不敢轻易使用反制手段。例如，某机场曾多次发现违规无人机闯入净空区，但由于缺乏明确的法律依据，相关部门只能采取喊话、驱赶等被动方式处置，无法及时有效消除安全隐患。此外，无人机反制技术的研发和应用也受到法律限制，部分先进的反制技术因缺乏合规性认证，无法投入实际使用。法律层面的滞后，使得我国无人机反制工作陷入了“想管却不敢管、管不了”的尴尬境地。

除了上述核心难题外，低空经济的发展还面临着保险体系不完善、基础设施建设滞后等问题。在保险领域，由于低空飞行事故率相对较高，且缺乏统一的风险评估标准，保险公司对低空飞行相关的保险产品开发积极性不高，现有保险产品存在保额低、保费高、理赔流程复杂等问题，无法有效分散飞行风险。许多低空飞行企业和个人因难以获得合适的保险保障，不敢大规模开展飞行活动。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低空经济所需的起降场地、充电设施、通信导航设备等严重不足。目前，我国大部分城市缺乏专门的低空航空器起降场，无人机配送、eVTOL运营等活动只能利用临时场地开展，极大地限制了其运营效率。同时，低空通信导航体系不完善，现有通信导航设备无法满足低空飞行对定位精度、信号稳定性的要求，容易导致航空器迷失方向、信号中断等问题。

破解低空经济发展面临的诸多难题，需要政府、企业、行业协会等多方协同发力，构建一套适配低空经济发展的空域管理与安全保障体系。在空域管理方面，应加快推进低空空域管理改革，建立统一的空域划分标准，明确各部门的管理职责，打破“多头管理”的格局。可以借鉴国外先进经验，将低空空域划分为管制空域、报备空域和自由飞行空域，对不同空域实行差异化管理，简化报备空域和自由飞行空域的飞行审批流程，提高飞行效率。同时，要加快建设低空飞行监控体系，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北斗导航等先进技术，构建“空天地一体化”的监控网络，实现对低空飞行活动的全面覆盖与实时监管。

在适航与驾驶安全保障方面，应尽快建立完善的低空航空器适航标准体系，根据不同机型的性能和用途，制定差异化的适航认证标准，简化认证流程，加快认证速度。加强对低空航空器生产企业的监管，规范市场秩序，打击劣质产品。同时，健全驾驶人员资质管理体系，建立分层分类的培训考核机制，加强对驾驶人员的专业技能和安全意识培训，提高驾驶人员的综合素质。在安全防护方面，要进一步细化空域划设，清晰标识禁飞区、限飞区，加大对空域规则的宣传力度，提高民众和企业的合规意识。加快建设重点区域的低空防护设施，部署先进的反制设备，提升对违规飞行活动的预警、监测和拦截能力。健全应急处置机制，加强各部门之间的协同配合，提高应急响应效率。

在法律保障方面，应加快推进低空经济相关法律法规的立法进程，明确无人机反制手段的使用主体、使用条件、使用范围和责任划分，为反制工作提供明确的法律依据。同时，完善低空飞行相关的法律法规体系，规范飞行活动的准入、运行、监管等各个环节，加大对“黑飞”等违法行为的处罚力度，形成有效的法律震慑。此外，还应加快完善保险体系，鼓励保险公司开发针对性的低空飞行保险产品，优化保险条款，降低保费，简化理赔流程，为低空经济发展提供风险保障。加强低空基础设施建设，规划建设一批专门的低空航空器起降场、充电设施和通信导航基站，完善低空飞行的基础设施网络，提升低空经济的运营保障能力。

低空经济是未来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点，其健康发展不仅能够带动相关产业的转型升级，还能够极大地提升社会治理效能和民众的生活品质。虽然当前低空经济发展面临着诸多难题，但随着空域管理改革的不断深入、安全保障体系的逐步完善、法律体系的日益健全，这些难题必将逐步得到解决。相信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我国低空经济必将迎来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动力。